信紙已經泛黃了,折痕處磨出了毛邊。
我爸的字寫得不好看,一筆一劃都用力得很,像是在用力刻進紙里。
“曉曉,爸寫這封信的時候,你二十三歲?!?/p>
“爸知道,你從十六歲就開始打工賺錢了。你在飯店端盤子的那年冬天,你的手生了凍瘡,腫得像饅頭。你沒跟任何人說,爸是去飯店找你的時候看到的?!?/p>
“當時爸就站在窗戶外面,看著你一邊吹手一邊笑著給客人上菜,爸的心像被人用鉗子擰著一樣疼?!?/p>
“爸想幫你,但爸沒本事。爸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賣力氣。“
“爸不怕死,怕的是死了之后,你還是得一個人扛?!?/p>
“你媽爸不怪她。她是農村出來的,從小被灌了一腦子傳宗接代的老思想,改不過來了。她不是不愛你,她只是覺得,兒子比女兒重要?!?/p>
“但爸不這么想?!?/p>
“在爸眼里,你比誰都強。你比林浩強一百倍。“
“爸買了一份保險,受益人只寫了你的名字。如果有一天爸不在了,這筆錢是爸能留給你的最后一點東西。“
“不要讓任何人拿走它?!?/p>
“不要心軟?!?/p>
“你值得更好的?!?/p>
“爸對不起你,曉曉。下輩子如果還有機會,爸一定做個有本事的爸爸。“
信紙上有幾處洇開的水漬,不知道是淚還是汗。
我終于哭了。
二十八年來第一次那樣毫無形象地哭。
蹲在陳叔的維修鋪里,把臉埋進膝蓋,像個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。
陳叔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遞過來一條毛巾。
哭了多久,我不記得了。
等我終于止住了眼淚,嗓子已經完全啞了。
“陳叔。“我用毛巾擦了把臉。
“我媽來找過你嗎?“
陳叔沉默了幾秒,然后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你爸剛走那年,你媽就來找過我,問你爸有沒有留什么東西。我說沒有。她不信,后來又來了好幾次,我都說沒有。再后來你弟也來過兩次,說你媽讓他來的。“
“他們問的是什么?“
“問的是保險。“陳叔嘆了口氣。
“你爸買保險的時候,你媽是知道的。只是你爸沒告訴她受益人寫的是誰。你媽一直以為受益人是她,找了保險公司好幾次,人家說受益人不是她,不能理賠。她就猜到你爸把東西留給了別人,開始到處找。“
“找了五年?“
“找了五年?!?/p>
我攥著那封信,指節泛白。
所以我媽這些年一直追著我問“你爸走之前有沒有留什么東西給你“,不是關心,不是想念。
而是在找這份保險。
兩百萬。
她想拿到這兩百萬,然后——毫無疑問——全給林浩。
我閉上眼睛,深呼吸了三次。
然后站起來。
“陳叔,謝謝你。幫我保守了五年的秘密?!?/p>
“曉曉。“陳叔叫住了我。
“你爸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,就是把這些東西留給了你。你別辜負他?!?/p>
我點了點頭。
走出維修鋪的時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
我站在雨里,把信封揣進懷里,貼著心口捂著。
爸。
我不會心軟的。
這一次,絕不會。